
隨著國內文旅市場持續昇溫,文創產品已從旅游消費的“附屬紀念品”,轉變為激活城市文化活力、講好地域故事的重要載體。逛博物館買文創、打卡景點集紀念章,成為當代游客出行新風尚。在文創產業蓬勃發展的背後,一些隱懮也不容忽視:冰箱貼同質化、明信片泛濫,簡單符號堆砌替代文化內核,原創抄襲維權難,部分產品重顏值輕品質,不少文創陷入“叫好不叫座”的困境。如何纔能跳出低水平內卷,讓文創產品真正承擔起傳承文化、賦能文旅的使命?記者多方走訪,探尋高質量發展的現實路徑。
2026中國文化旅游產業博覽會日前在天津舉辦。津派非遺藝術生活館展區內,老美華與天津博物館聯合打造的聯名文創系列成為人氣焦點文物主題盤扣胸針、香雲紗坎肩、旗袍等剛亮相便銷售一空。這一系列是百年老字號與地方文博機構深度合作的成果,也為城市文創開發提供了可參考的樣本。
擁有115年歷史的中華老字號老美華,手握多項非遺技藝;天津博物館館藏萬千文物,積淀著深厚的津沽文脈,二者相遇,碰撞出文物活化利用的全新火花。老美華服裝開發部設計總監李虎介紹,團隊接到合作任務後,先結合非遺技藝優勢、市場現狀與消費者需求綜合研判,再走進天博展廳沈浸式觀摩館藏珍品,篩選出清乾隆款琺琅彩芍藥雉雞圖玉壺春瓶(以下簡稱“玉壺春瓶”)、《春閨倦讀圖》和《雪景寒林圖》三件代表性文物作為創作藍本,歷經多輪研討完成元素萃取與二次創作,“古人靠畫筆記錄風景流傳至今,我們做文創產品,就是要把古人對美、對自然、對生活的熱愛傳遞給當代人,讓文物真正走進日常生活。”
以《春閨倦讀圖》為靈感的盤扣胸針、冰箱貼二合一產品,選取畫中仕女的簪花、袖口蝙蝠紋樣,依托老美華非遺盤扣手工技藝復刻而成,寓意“福在眼前”,旅博會首批備貨全部售罄。范寬名作《雪景寒林圖》的大地色調與香雲紗薯莨染色高度契合,團隊將古畫噴繪在香雲紗面料上,制作成高級坎肩馬甲。考慮到香雲紗價格偏高,團隊又開發棉麻平價版本,擴大受眾覆蓋面。在設計“玉壺春瓶”主題旗袍時,團隊則拆解瓶身造型、芍藥雉雞紋樣等,把瓶口紋飾置於旗袍領口,瓶身圖案環繞衣身,搭配法繡工藝,以珍珠點綴,讓文物美學穿在每位消費者身上。除此之外,團隊還挖掘古畫細節,選取《雪景寒林圖》中探身人物的局部畫面,二次創作之後印制在帆布袋、靠墊等日用家居產品上,兼顧趣味性與實用性,貼合年輕人審美喜好。
“做文創聯名產品,核心是萃取歷史元素,講述當代人的故事,用現代人能夠共情的表達方式完成文化轉化。”李虎表示,老字號不能固守固有印象,合作倒逼企業更新設計思路,關注年輕群體的內心訴求。當下年輕人追求松弛、治愈的情緒價值,文創產品既要傳承匠心,也要讀懂當代消費者的精神需要。老字號牽手博物館,一方面盤活館藏IP(知識產權)資源,讓文物不再局限於玻璃展櫃;另一方面撕掉老字號“陳舊老氣”的刻板標簽,為傳統品牌注入年輕活力,實現社會效益與商業效益雙向共贏。
走進天津博物館文創商店,各類取材於館藏珍寶的文創產品琳琅滿目,將千年文脈凝萃成可觸摸、可珍藏的日常好物,吸引游客駐足挑選。一批來自上海的游客結束參觀,想挑幾件文創產品留作紀念。一款縮小版“玉壺春瓶”仿制擺件吸引了他們這款復刻館藏文物的文創產品,兼具裝飾性與實用性,回家當個小花瓶再合適不過。售貨員又介紹了兩款暢銷冰箱貼:會發光的“玉壺春瓶”款、取“百財聚福”寓意的翡翠蟈蟈白菜款。游客們滿意地選購了心儀的文創,乘興而歸。
天津博物館副館長劉坡介紹,隨著大眾參觀博物館的熱情日益高漲,故宮文創的出圈也帶動全國文博機構加速文創產業布局,天津博物館堅持廣泛聯動社會力量,與老美華、海鷗表、海河乳業、酥侯、霸王茶姬等品牌開展多元合作。在產品開發策略上,博物館采用小批量、多款式模式,緊跟市場潮流,規避大規模生產帶來的庫存積壓風險。
在劉坡看來,文創產品和博物館是雙向賦能的關系,“博物館本職是文物收藏、保護、研究、教育,文創拓展了博物館的文旅屬性。一件件文創產品走出場館,把文物背後的歷史故事傳播給更廣泛的人群,提昇博物館的社會知名度,助力樹立文化自信;反過來,大眾對於文創產品的反饋,也促使文博機構洞察FC电子游戏,FC电子,FC电子游戏股份有限公司,FC电子官网參觀者心理,反哺展覽策劃與社會服務工作。”未來,天津博物館還將發力“科技+文博”賽道,推動MR(混合現實)等新技術落地,串聯歷史、當下與未來,讓科技為文博文創增添更多可能性。博物館不只是存放歷史的場所,更是歷代古人科技與審美的集合地,要讓游客既讀懂歷史,也感受科技賦予傳統文化的全新活力。
文博機構與老字號聯手的成功實踐,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整個文創行業火熱的發展態勢。市場紅利吸引大量企業和個體創業者投身賽道,但門檻低、湧入者眾多,行業內卷加劇,想要行穩致遠,文創產品開發者必須讀懂消費者真實需求,直面行業內部現實難題。
星貓文創品牌運營副總鮑毅深耕文創行業多年,他表示,國內文創產業呈階梯式成長,但同質化內卷問題突出:“旅游市場到處是冰箱貼、鑰匙扣、明信片,很多產品只比拼工藝復雜度,內核卻千篇一律。早期游客買文創產品是紀念方式的昇級,但大量商家湧入後,不少產品僅完成到此一游的符號輸出,缺少文化內核。”
為跳出同質化困局,星貓文創瞄准年輕人情緒與悅己消費需求,主打解壓治愈方向,將網絡熱梗、情緒語錄融入書簽、吊牌、鑰匙扣,靠情感共鳴打動消費者、延長產品生命周期。同時將情緒價值與在地文化結合,如結合天津之眼“轉運”的寓意,開發契合年輕人祈福心理的特色文創。此外,企業持續挖掘非遺資源,將葛沽寶輦、紙雕鏤空等元素進行年輕化設計,開發兼具文化性與觀賞性的產品。鮑毅介紹,與博物館合作的打卡框明信片項目,打破了普通明信片形式,將其設計成打卡框,游客可拿著在館內尋找對應文物完成打卡,明信片印有文物歷史介紹,還支持蓋章、書寫與饋贈。
鮑毅同時強調,文創受眾應覆蓋全年齡段:不少老年人熱衷打卡集章,手繪原創明信片就很受老年群體歡迎,“不是老年人沒有消費需求,而是適配產品供給不足”。兒童同樣有消費潛力,企業設計的天津美食主題貼紙在動物園等點位銷量可觀,但這部分供給仍存缺口,有待從業者進一步挖掘。
個體從業者“喵嗚印記”主理人劉蓓則代表文創行業另一股鮮活力量。記者走進這家藏身居民區的文創小店,店鋪沒有繁華商圈的流量加持,屋內暖光柔和,牆面上整齊陳列色彩豐富的冰箱貼、印章,櫃臺上手工編織手鏈、手機鏈、貓咪主題的小擺件錯落擺放。不時有游客推門而入,有的專程前來選購城市主題冰箱貼,也有顧客駐足觀看劉蓓現場演示手工編繩,指尖纏繞之間,一條條精致手繩慢慢成型。部分外地游客通過短視頻慕名而來,專程打卡選購原創文創產品,老顧客也常常上門光顧,小店不大,卻充滿城市文創的煙火氣息。
2023年,劉蓓前往陝西旅游,當地博物館紀念蓋章的體驗給她帶來靈感。當時天津同類產品稀少,她決心回鄉做印章文創,就此踏入行業。依靠抖音、小紅書等線上內容傳播,劉蓓的一條印章短視頻播放破百萬,不少游客慕名而來,甚至有外地游客專程坐飛機前來蓋章,清晨七時店鋪門口就排起了隊。然而熱度退去後,劉蓓也真切體會到市場迭代的殘酷。紀念印章爆火之後,市面上紀念章遍地開花,不少游客蓋完章,手賬本便束之高閣,只有少數核心愛好者持續保持熱情。消費者偏好也發生轉變,更加看重產品實用性。劉蓓及時調整方向,轉向開發實用類文創產品。
作為個體創業者,劉蓓的店鋪客源主要來自早期積累的老客、線上平臺“引流”及口碑傳播。談及經營困境,她坦言行業整體收益普通,入行門檻低,大量跨界從業者湧入,市場競爭加劇,新人極易踩坑。最讓她感到棘手的是原創產品被抄襲模仿,維權成本高昂,打官司耗時耗錢耗精力,對小體量從業者性價比極低。她期待本地文旅部門能加大城市旅游宣傳,激活旅游市場,帶動文創行業整體經濟循環。
無論是具備規模的文創企業,還是一腔熱愛的個體主理人,在市場實踐當中,都遭遇了行業的共性難題:產品同質化嚴重、原創產品知識產權保護力度不足、部分產品重外表輕內核、供需不匹配等。這些現實問題,制約著文創產業高質量發展,也促使行業展開更深層次的思考。
文創產品熱度持續走高背後,深層邏輯是什麼?行業現存的同質化、重形式輕內涵等頑疾應當如何破解?南開大學旅游與服務學院副教授於海波,從專業角度對文創產業發展現狀進行剖析,並給出未來發展方向。
於海波分析,文創產品熱潮興起,根源來自青年群體消費觀念轉變。當代年輕人偏好低成本、即時性的消費滿足,文創產品兼具實用功能、個性表達、旅行記憶載體多重屬性,同時擁有強大社交屬性,自用、饋贈都能夠傳遞旅行體驗。在當下市場的文創產品中,把創意融入日常生活的文創配飾、文具接受度最高;DIY(自己動手做)、可拼裝等體驗式文創越來越受市場歡迎,像出圈的河南博物院考古盲盒,把文物發掘的過程轉化為游客可以親自參與的娛樂體驗,一經推出便風靡全國,正是抓住了體驗式消費的風口。
於海波特別厘清了文創產品和傳統旅游紀念品的邊界,“普通旅游紀念品往往簡單堆砌地標符號,只是把圖案印刷在物件之上;真正優質的文創,是將地域故事內化到設計邏輯,實現文化內涵、實用功能、創意審美三者統一。”同時,文創產品具備雙重價值:一部分直接面向市場銷售獲取收益;還有一部分屬於城市文旅“准公共品”。“一家文創產品店鋪,大約30%的商品是暢銷爆品,剩下70%的商品銷量有限,但是陳列展示依舊意義重大,即便游客不購買,也能夠透過展品感受一座城市的審美與文化實力,成為城市旅游吸引力的組成部分。爆款文創產品需要培育周期,無法一蹴而就。”於海波分析道。
針對天津本土文創產品現狀,於海波指出天津文化資源呈點狀分布,缺少國民度極高的豐碑式文化符號,很難誕生全國級現象文創產品爆品,但天津同樣擁有屬於自身的文化優勢,“天津擁有大量名人故居、小洋樓,自帶生活化敘事,適合挖掘串聯,走串珠成鏈的發展路徑。每一次到訪天津,游客都能夠用眼、用心挖掘出新的歷史故事,不斷解鎖文化明珠。天津非常適合開發實用品類文創產品,把城市文化融入高頻日常消費品,擺脫冰箱貼等低頻擺件的局限,提昇產品復購率。”
對於行業普遍存在的痛點,於海波表示,大量僅簡單印刷圖案的劣質文創產品,既沒有市場,還浪費資源,損害城市文化形象,建議消化存量之後停止此類產品生產。文創產品開發要守住兩條底線,要麼具備市場轉化能力,要麼擁有觀賞傳播價值,不能淪為無效消費品。在產品研發上有兩大方向值得深耕:面向日常消費的日用文創產品,兼具展示紀念功能的擺件類文創產品。擺件類產品可以配套開發陳列方案,增加拼裝、DIY互動巧思,提昇產品體驗感。鼓勵本地老字號、高校設計師開展聯名,打造限定款文創產品,比如郁美淨、萬紫千紅推出故居專屬手霜,老字號糕點結合名人故事打造限定伴手禮。這類限定款只在特定點位售賣,既激活老品牌,也產出了別處買不到的城市專屬好物。放眼長遠,想要拉長本土IP生命周期,賦能城市活力,需要樹立“大文創”理念,把創意貫穿“食住行游購娛”旅游全鏈條;做好價格引導,打造物美價廉的口碑,讓文創產品真正走進普通人日常生活;堅守環保品質底線,針對部分文創擺件材質隱患,需要政府、行業協會、高校、企業多方協同落實質檢,減少過度包裝。
於海波認為,產學研協同是產業發展的重要支橕。政府用好政策工具,區分盈利性文創與社會效益優先的准公共品,落實稅收、租金扶持,搭建多方對接平臺;文博場館輸出文化故事素材,高校輸出設計人纔,企業承擔產品落地市場化的職能。從業者需要摒棄急功近利心態,在文化傳承、商業收益、消費者體驗之間尋找平衡點。行業內部更要建立共贏思維,單個文創點位的熱度,可以帶動整座城市文旅熱度,企業之間要加強聯動合作,共同挖掘互動玩法,創造消費驚喜。
文創產品是文化、創意、消費三者交匯的產物。一件好的文創產品,不只是旅游伴手禮,更是文化傳播的載體。文創產品發展,不能停留在簡單符號復制,而要向內挖掘文化內核,向外讀懂大眾真實的精神與物質需求。文博場館、老字號廠家、文創企業、個體創作者、政府、高校多方力量攜手,以創意為活水,以文化為根基,纔能推動文創產業行穩致遠,讓文創產品真正賦能文旅,讓地域文化在新時代煥發全新生機。(記者 徐雪霏)


